千年爐火熔鑄筋骨,百年工運鍛造基因。
行走在黃石街頭,一處處紅色遺跡如散落的書頁,標記著這座城市從爐火中走來、在工運中淬煉、于轉型中重生的每一步。2026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、“十五五”開局之年、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。回望崢嶸歲月,黃石的爐火與工運薪火,正是紅色血脈在工業肌體中最滾燙的注腳。

工業基礎孕育工運搖籃
——“黃石的工人力量具有特殊地位”
初夏,西塞山前,長江深闊。

江岸邊,大冶特殊鋼有限公司內生產繁忙,智能化設備高效運轉,過程中產生的爐渣、除塵灰等固體廢物自動回收,實現變廢為寶。這家前身可追溯至清末漢冶萍大冶鋼鐵廠的企業,至今仍是中國特種鋼材的重要產地。車間外,“辦大辦好”四個大字嵌在墻面上,歷經風雨,未曾褪色。
地處長江中游南岸的湖北黃石,有著三千多年的冶煉史。自商周時期起,先民們便在此大興爐冶、鑄鼎造器。這份深植于礦脈的重工業基因,不僅讓黃石站在中國近代工業的潮頭,也孕育了當地人民堅韌不屈的精神品格。
1889年張之洞督鄂后,大冶鐵礦、大冶鐵路等近代工業項目相繼動工,開啟了黃石的工業化進程。大批產業工人涌入黃石港、石灰窯等地,人口加快聚集,逐漸形成了近現代城市雛形。
“放眼當時的中國,黃石的工人力量具有特殊地位。”湖北理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、鄂東南紅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翟穎認為,20世紀20年代初,全國近代產業工人約兩百萬人,半數以上集中在沿海商埠,內地廠礦工人成規模聚集的區域為數不多。作為長江中游最重要的工業聚集地之一,黃石五大廠礦聚攏了1.5萬余名工人,與安源、唐山等地同屬中國早期工人運動的重要策源區域,很早就受到中國共產黨的關注。

走進西塞山區八泉街道深處,油鋪灣1號黨史陳列館靜立巷口。青磚灰瓦的老屋內,一方木桌、幾把竹椅、一盞煤油燈,復刻著當年的陳設。
1922年2月,共產黨員林育英受武漢區委派遣,化名李福生進入大冶鋼鐵廠當翻砂工。他白天在車間與工人一同揮汗,晚間在油鋪灣的一間小屋,將深奧的道理化作工人能聽懂的語言:“一根麻索一拉就斷,要是很多麻索扭成一根粗索就拉不斷。”
大冶鋼鐵廠工人仇國升、劉敢生等人,處境艱難,性格剛直,在工友中素有威信。林育英教他們找工人談心,把相熟的工人組織起來,成立學習小組,進行宣傳教育。
經過串聯發動,工人們的思想漸漸亮了起來。
1922年3月12日,在大冶鋼鐵廠B字號宿舍,林育英發展仇國升等三名工人宣誓入黨,這是黃石地區在產業工人中建立的第一個黨組織。數月之內,五大廠礦先后建立黨小組。1922年5月,中共港窯湖支部正式成立。黃石工人階級由散落的火星,聚攏為有組織的革命力量,很快便迎來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驗。

星星之火匯入革命洪流
——“為自己而戰”到“為民族而戰”
梳理散落在黃石城區的紅色資源不難發現,這些紅色地標,不僅鐫刻著黃石工運火種從點燃到燎原的每一步足跡,更記錄著黃石在各個歷史時期,主動融入時代發展大潮、踐行使命擔當的鮮明印記。
走進下陸機修廠舊址,老廠房修舊如舊,靜靜佇立,屋頂以傲然之姿指向天空,訴說著當年工人抗爭的崢嶸過往。
下陸機修廠隸屬大冶鐵礦。《中國共產黨黃石歷史》記載,這里聚集有六七百名工人,工資微薄。年關時節,工人家里揭不開鍋,處境艱難。1923年1月13日中午,一輛貼著“罷工”字樣的火車頭從車庫咆哮開出,機房工人熊少華沖到鍋爐房拉響汽笛。頃刻間,列車全部停駛,機器歸于沉寂。工人們蜂擁而出,高喊:“罷工了!”
翟穎認為,下陸大罷工是黃石工人階級在黨的領導下,第一次有組織地向壓迫者發出的集體抗爭行動。這場罷工發生在安源路礦工人大罷工之后、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之前,與當時各地風起云涌的工人運動一道,匯成了席卷全國的工運洪流。罷工持續22天,得到了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、漢陽鋼鐵廠工會等兄弟組織的物資支持與聲援。最終,礦方答應了工人增加工資的條件,這次斗爭成為黃石工人運動史上一次重要的勝利,為后續革命火種在黃石的燎原奠定了堅實基礎。
至1926年,黃石地區黨員已發展至100余名。組織脈絡悄然延伸,斗爭形式走向深入。

地處西塞山區和平街社區的北伐軍二十軍軍部舊址,是賀龍整軍和南昌起義的重要策源地,其前身是華記湖北水泥廠。1926年11月,湖北省政府建設科強行接管了華記湖北水泥廠,而資方在接管過程中,故意刁難、破壞生產,使企業處于癱瘓狀態。中共黃石港地委決定成立工廠管理委員會,委員由全廠職工大會選舉產生,工人在廢墟上恢復生產。這是中國工運史上職工民主管理的早期實踐。工人們意識到,自己不僅可以罷工、抗爭,還可以管理、建設工廠。
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,中國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號召傳遍工礦,在先進思想的浸潤下,黃石工人階級完成了從“為自己而戰”到“為民族而戰”的精神躍升。
1937年,冼星海率武漢大學歌詠隊奔赴黃石,在冶雄體育會操場舉行了抗日救亡歌詠大會,觀眾達四五千人。演出之余,他下到礦井深處,以起重工人的勞動號子為素材,創作了《起重匠》。工運的火種化作音符,匯入民族解放的宏大樂章。

紅色基因引領現代蝶變
——精神主線從未中斷,紅色基因代代相傳
走進大冶鐵礦智控中心,巨大的屏幕上實時顯示著井下礦道的設備狀態與生產數據。操作員 輕點鼠標,便可遠程調度數百米井下的采礦、運輸、選礦等關鍵工序。
從油鋪灣的煤油燈到智控中心的大屏,變的是技術,不變的是紅色基因。
湖北理工學院科研處處長、鄂東南紅色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程濤認為,黃石紅色文化的獨特性在于“工業遺產”與“紅色基因”的疊加:鐵軌的盡頭就是戰場,車間的隔壁就是指揮部。無論是見證黃石星火初燃的油鋪灣,還是鳴響下陸大罷工汽笛的下陸機修廠舊址,百年之間,載體在變,形態在變,貫穿其中的精神主線從未中斷,紅色基因代代相傳。
新中國成立初期,黃石作為“工業糧倉”,累計向國家貢獻近2億噸鐵礦、6000萬噸原煤、近6億噸非金屬礦,直接上繳利稅超過300億元。然而,長期依賴資源型產業的發展結構,讓黃石一度面臨增長乏力、生態承壓的轉型困境。當歷史的接力棒交到新時代,這座老工業城市破局的關鍵,不在于礦石,而在于精神。
紅色血脈鍛造發展底氣。
近年來,黃石持續聚焦傳統產業改造升級、新興產業培育壯大、未來產業前瞻布局,鞏固優勢、揚長補短,加快建成全國先進制造業基地,構建以先進制造業為骨干的現代化產業體系。城市轉型發展,催生多重變化。
紅色基因驅動技術革新。大冶特鋼建成全球鋼管行業首個全流程工業互聯網平臺;大冶有色建成國內首條“一鍵搖爐”轉爐智能生產系統,能耗下降20%。
紅色文化激活發展動能。通過構建“研學+旅游+產業”全鏈條發展模式,紅色文化成為串聯工業遺存、生態山水、鄉村風貌的核心紐帶。
紅色力量浸潤幸福生活。生態環境持續改善,“口袋公園”扮靚城市,公共服務溫暖人心,鄰里守望隨叫隨到。紅色力量化作街巷深處的煙火溫度,溫暖市民生活。
程濤說,散落在黃石城區的紅色舊址,單獨看是一個個孤立的坐標,串聯起來,便是一部完整的城市精神圖譜。這啟示著黃石,在任何時候都不要畏懼困難,找準目標,接續奮斗,從油鋪灣燃起的“煤油燈”,終將照亮一片天地。
黃石融媒記者:陳子才/文 石勇/攝